源作者:李唐柳

（一）

我的母亲刘德芳，出生于1941年12月12日。

外公外婆育有五个儿子和两个女儿，母亲排第二，上面有一位大哥。

母亲自幼聪明伶俐，可惜外公外婆重男轻女思想严重，虽然她极其渴望上学读书识字，外公外婆却是坚决不让，非要留她在家照料一众弟妹。

弟妹们逐渐长大，她也将近十八岁，早就错过了上学的年纪。这成为她一辈子的遗憾。

十八岁的妈妈出落得犹如出水芙蓉，是远近有名的美女。上门提亲的人自然是很多的，有干部，有医生，也有家境不错的农村后生，但外公都不满意，因为他早已相中了我的父亲。

外公是开杂货店的，他的店铺位置优越，是附近几条村到镇里逛街的必经之路。那时候还没有开通大马路，上街基本都靠徒步走小路。村民走到他的店铺，腿乏口渴，正好可以喝点茶、吃点饼干之类的。而返程也是一样的。所以，外公家的生意一向不错。

外公为何独独钟爱我父亲？

只因为，当时父亲家也有经商。

听母亲讲，从太奶的时候开始，太奶带着爷爷李汝藩做生意，开的也是和外公差不多的杂货店。

我们家的位置大概位于钱排街到隔壁镇北永村的中间，不知道是不是北永离广州相对较近，各种商品批发价比别处都要便宜，当时钱排很多店铺入货都喜欢到北永进，外公也不例外，有时候是自己走路去挑，有时候是雇人代办，而爷爷的店铺是必经之路。

可以想见，外公应该没少在爷爷的店铺落脚，一定买过粥喝，也一定买过饼干吃。他应该早就与爷爷相熟，也应该早就留意到逐渐长大成人的父亲。

那个年代经商，做的都是小本生意，收入要比一般农民多些，但家里的田地也不会丢荒，农忙时节照样得耕田种地。

爷爷比外公多了一样本事，就是当年太奶奶经营有道，赚下不少钱财，爷爷饱读诗书，自幼苦研地理风水，是我们镇有名的风水先生。所以他极少下地耕田，收入无疑比一般杂货店老板要多。

年幼的时候，我曾见过爷爷年轻时的一张照片。照片中，青年爷爷眼镜白衫，一副文质彬彬的书生模样。

爷爷和奶奶共育有一子四女，爸爸李成钰排第二。

作为仅有的一个儿子，毫无疑问，父亲自小过的是众星捧月少爷般的生活。

作为商人，为母亲物色夫婿时，外公难免会带有商人的算计。

一来父亲家境不错，二来日后再到北永进货途经爷爷家待遇自是不同。

而至于母亲，可能是年少，也可能是自小甚少忤逆父命，顺从了外公的安排。

（二）

嫁到我们李家，母亲犹如天使堕入凡间，开启了漫长的受贫受苦生活。

父亲受父母、姐妹宠爱不假，但这也意味着父亲自小甚少劳作，力气不大，讲究卫生，爱面子，少爷脾气。

从60到90年，在号称“劳动最光荣”的年代，父亲算不上合格的农民。

母亲先后生下八个儿女，那个年代本来就物质严重匮乏，随着四位姑姑先后出嫁，奶奶病逝，父母盖了新房子，和父亲自此过上了靠两双手却要喂十张嘴的艰苦生活。

苦到什么程度？

母亲说，当年几乎餐餐熬粥喝，而白粥又米少水多，喝粥时，白粥入口，水吞了，米粒却舍不得吃，吐出来喂怀中年幼的孩子。

大姐说，在她年轻时候，经常看到母亲在外面劳作了一天回来，帮年幼的弟妹洗完澡后，实在太累了，晚饭都来不及吃，当然也来不及洗澡，饿着肚子，抱着孩子就在床上睡着了。

三姐回忆说，小时候家穷，为了给孩子挣学费，母亲额外养有两三头猪，有时候半夜起来如厕，看到母亲还在暗淡的火水灯光下砍着猪菜。次日起床上学，母亲早已不知什么时候外出劳作了……

而在我的印象中，母亲就像一位铁人，父亲不善于耙田犁地，母亲就完全像一个庄稼汉一样，勤快地耙田犁地。

不管严寒还是酷暑，为了嗷嗷待哺的孩子们，也是为了这个家，她几十年如一日的坚持着，勤劳的辛苦着，甚少在我们面前说自己多苦多累。

甚至在父亲外出谋生的时候，她也坚持着。

而当时的新房子，也是母亲带着儿女打砖挑瓦扛木头，外请一些工人建造起来的。

当年娇嫩的一朵花，在繁重重复的艰苦生活中，逐渐转变为壮实淳朴的一位村妇。

四十岁那年，母亲以前引以为傲的一头秀发，全都白了。

（三）

尽管如此，从未上过一天学的母亲，和稍微读过一些书的父亲，在供儿女上学方面却是异常的执着。

我们八个儿女，不分男女，没有哪位是父母主动要求不让上学的，都是自己实在读不下去，无心向学，而主动终止了学业。

与之相反，哪个子女若不想上学了，母亲总是苦言相劝。二哥读初中的时候，要走山路到很远的竹垌村上学，由于自小瘦弱，加上成绩普通，于是主动放弃求学之路。母亲反复劝过他两三次，据说最厉害的一次甚至动用了竹鞭。但二哥心意已决，加上她确实也担心二哥太小走那么偏的山路不大放心，才终于作罢。

那时候，我们读书，都是开学的时候先交一部分学费，这样就可以领到老师发的课本，剩下的，都要在期末的时候，父母到处东拼西凑，才能勉强缴清。那时候村里学校的规矩，不缴清学费就不让参加期末考试，父母总是想尽各种办法，以免耽误了孩子们的学业。听哥哥、姐姐们说，最严重的一次，实在是借不来钱了，母亲让父亲把刚出生不久的牛犊杀了，卖到一笔钱，才把学费交上。

三哥说，每当回忆起小时候，父母为了凑学费，挨家挨户登亲朋、邻居的门借钱的情景，回忆起他们借钱时脸上卑微的赔笑、各种难堪，三十年过去了，他依然会感到无比心酸。

三姐回忆起初中时候，当时学校的早餐5分钱一大碗粥，但初中三年她没吃过两次，偶尔操场边有人来卖面包，5分钱一个，但她实在囊中羞涩，因此也愣是从未买过。他们班共有19个女同学，只有她和另外一个女生住学校，其他人的家都在街镇不远，父母不是有单位就是在做生意，都比较有钱，所以她们能穿好的、吃好的，每天晚上都能回到父母身边。

让我印象最深刻的，是读二年级的时候，一个早上，课间休息时间，和同学在操场玩，竟然看到母亲挑着一担稻谷经过。原来，她是要到学校附近辗米。同学们刚买了零食在吃，我眼馋得很，不知哪来鼓起的勇气，怯生生地跑到母亲面前：问道：“妈，可不可以给我2毛钱买个面包吃？”母亲一怔，随即带着怜爱的眼神看着我说：“妈妈没带钱呢！”

其时，母子间的对话声音都不大，我却自尊心作祟，满脸发烫，点点头，眼泪不争气的就要涌出来。可能在那颗幼小的心灵里，怕自己家的贫穷被发现后要被人耻笑，因而自尊心备受伤害。

三姐说，对于初中那些女生们，尽管当年的她会羡慕，也有过自卑，可是她从来不会埋怨父母。是啊，他们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，养育着八个儿女，并穷尽一切办法供大家念书。作为儿女，我们没有任何资格埋怨他们。

但是，也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，一颗颗年少的心灵埋下了将来一定要努力出人头地的火种。

从小到大，母亲无数次鼓励我们，说只要努力学习，将来不用耕田种地，坐在办公室不用干活也有饭吃。在她心里，做农民累死累活吃不饱饭，而在办公室上班的，虽然要做脑力活，都不叫事。

每当她看到我们在看书，若书是厚的，她就认为是在看小说，并坚信看小说会耽误学业，难免好一顿批评教育；若看的书比较薄，她就判定是在学习，不免嘉奖几句，甚至有时候本来要带着一起外出干活的，都要留孩子在家好好学习。

母亲内心认定一个理，就是希望子女们可以用知识改变命运，不要再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。起码，不要像她那样，斗大的字不认识几个！

（四）

自从起了新房子以后，父母带着我们八个儿女搬入新屋。爷爷则坚持留在老屋，继续经营着杂货店生意。

新屋与老屋隔着几百米，不算远，只是这段路差不多是一条45度的斜坡，老人或小孩走起来难免要气喘吁吁。所以，爷爷甚少下来。

老屋没有水源。为了保证爷爷有足够的水用，年轻时候的妈妈几乎天天都要到老屋为爷爷挑好几担水，顺便也要帮爷爷洗衣服。

平时买猪肉、杀鸡，甚至是磨豆腐，妈妈也要把比较好的部份预留出来，让儿女端上去孝敬爷爷。

这些习惯直到爷爷1992年逝世，从未改变。

平时，遇到上门讨水喝的过路客，母亲都会热情招呼他们。有困难的亲朋找上门寻求帮助，尽管我们自己已经相当艰难了，但母亲也会尽自己能力帮人一把。

久而久之，母亲成为了很多人口中的好心人。

80年代末，大哥很想去当兵，而那时候家里正缺劳力，但母亲和父亲还是咬着牙，支持大哥入伍。

四个女儿逐渐长大，一个个出落得如花似玉，每个都有不少人前来说媒，母亲基本都坚持选择有单位的人家，彩礼方面从未做过任何要求，只要女儿嫁得好，没有彩礼也没问题。这跟很多农村父母的心态，有着不小的区别。

2002年，我考上东北一所大学，成了兄弟姐妹中唯一考上大学的孩子。每逢刮风下雨、天气降温，母亲总是担心不已，怕自己儿子在外面挨饿受冻。

而这时，她已经60出头了，一生都在为自己八个儿女还有众多孙子孙女、外甥和外甥女等操心不止。

（五）

母亲盖新房子的时候，当时大多数孩子还小，不过她和父亲应该做过长远打算，就是尽可能多的起房子，好让每个儿子将来成家了也有地方住。她还想过，将来四个女儿出嫁了，逢年过节，若每个女儿都能带着一片猪肉回来探望她，她就心满意足了。

可是，由于他们长期以来不断鼓励大家要努力走出乡村，结果是受了他们影响，八个子女先后都离开莲塘坳、离开了他们身边，全都到城市成家立业。

从教育的结果看，父母无疑超预期的成功。

从传统的养儿育女角度看，八个子女的先后离开，只有一对老人家留守家中，这却又是一种彻底的失败！

2012年，父亲忽然永久远游。

母亲尝试到城市跟我们一起生活，但没多久，由于的确适应不了，还是选择了一个人回农村居住。

2014年，我们在乡下拆了老砖屋，起了新楼房。至今，母亲不愿意出来。

她说，农村有左邻右舍，也有亲朋好友，活得自在。我们唯有尊重她老人家的选择。

让人欣慰的是，年逾八十的母亲，随着子孙们陆续外出谋生，大家有收入了，都会抢着给钱她花。

远近知道的人，都羡慕母亲的好福气，甚至有些人出嫁时还专程请她去帮忙梳头，说是希望新娘子也能沾沾她的福气。

而母亲也许是天生劳碌命，在医生劝诫下，每年依然打理着20棵三华李，也种有少量蔬菜，说是适量的劳动有助于舒缓脑动脉硬化。

为了方便与大家联系，母亲这两年还学会了使用微信，在我们家族群，每天只要她一上线，动辄上百条消息。

为了方便卖三华李，母亲还学会了打包、发货，成了80岁高龄的传奇电商人。

她对子女爱得深沉，一生坚强、乐观、勤劳、孝顺。

没念过一天数，却成为了我们所有子女还有孙辈们的榜样！

这就是我的母亲，一位可怜的人，也是一位幸福的人；一位平凡的人，也是一位伟大的人！

2022/12/20