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，我很想念母亲。不禁翻看起手机里珍藏的有关母亲的文章 。

父母都是临沂人。他们在革命老区的新四军工厂相识、相恋，几十年风雨同舟、相濡以沫，共同走过了五十年金婚。父亲75岁那年病逝，母亲也于三年前离开了我们。

母亲86岁那年，我带她回父亲老家沂南县槎头村一趟。当时我想，也许这是她有生之年最后一次踏上故土。这也是她的心愿。因为那里有她太多太多的回忆和割舍不下的亲情。

下面的文章，就是2014年10月中旬，我带母亲从老家返回济南后，写下的随笔。

《其实，谁都没有忘记》

那天早饭后，我和母亲从沂南县姑姑家出发，经沂水县返回济南。之所以要从这里经过，是因为母亲的老家是沂水县城茶庵街。尽管这里还有她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，也都是多年没有联系，更不知道他们现在住在哪里。这次带她路过这里，是想走马观花看看而已。但令我没想到的是，虽然母亲几十年都没来沂水，虽然县城变化那么大，可她过了沂河一眼就认出去茶庵街的路。按照母亲所指路线，我还真找到了茶庵街。

我扶母亲下车，站在街头，却不知哪片地儿曾是她家。这时，一家饭店服务员出门倒水，我便向前打听：可知道这条街上有家姓韩的？那人痛快回答：有，韩馒头家。“韩馒头”？我疑惑了。那人更痛快了，“过去他家做馒头有名，专门批发也零卖，他家有三个儿，一家人可好呢！韩家老头死了十几年了，他老婆又找了个老伴，人也挺好。现在他家不蒸馒头了，光卖馒头。”那服务员滔滔不绝说到这里，我和母亲便心中都有数了，这说的是我五舅啊！

从小我只知道，困难时期姥爷带领全家闯关东，在东北落户。因为两个舅舅都在粮库工作，所以家里粮食生意也还不错。不知道过了多少年，姥爷去世了；不知又过了几年，舅舅们带着姥爷的骨灰举家迁回阔别已久的家乡。再后来，又知道舅舅们在当地的生意又红火起来。看来，远近有名的“韩馒头”就能足以证明啊。

好像是十七、八年前，五舅因脑溢血去世。现在，一提及他，街里街外稍微有点年纪的人都知道。此时，我对这个没有一点印象的舅舅有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敬意；此时，母亲原本对她后娘的那种怨恨也已化作再次上门认亲的期望。

母亲5岁时死了娘，撇下她和一个弟弟。那时家里还算富裕，很快父亲就给他们娶了后娘，陆续又有了四个儿子，也就是我现在的那些舅舅们。后娘心狠，全靠奶奶护着她姐弟俩。母亲就是在与继母不断周旋、抗争中，度过了童年与少年，直至19岁出嫁。那些年，我姥爷他们在东北，母亲唯一的胞弟因为水土不服，得了严重的风湿病，去世许多天后才写信告诉我的母亲。母亲悲痛欲绝，发誓再也不与他们来往，从此便断了一切联系。

二十多年前，母亲和父亲回老家看望我奶奶，顺便回沂水县娘家一趟，她那后娘见后，鼻子一把泪一把，一个劲地道歉。母亲虽然原谅了她，但从那后再也没回那个曾经让她伤心的家。倒是今年春天，三舅突然登门前来看望老姐姐，这让我母亲着实感动了一番。

如今，86岁的老母亲再次踏上这块土地，再次站到了自家门前，虽然不见了原先的大门头，虽然原先的平房小院变成了沿街四层小楼。

一楼商铺坐着一位妇女，看上去六十来岁，守着一箱子馒头，因为没有顾客，目光也显得有些呆滞。见我们进来，听说是济南，眼睛一下亮起来，拉着沂蒙山特有的长腔惊讶地说道:“济南？俺——那娘哎，是大姐吗？”随后两手紧紧握住了母亲的双手。这就是我那五舅母。

很快，“大姐回来”的消息传到几个舅舅家。不一会儿，他们有开车来的，有骑摩托车来的，有骑电动三轮来的，一起涌向五舅家的小商铺。看着他们相见时的激动场面，不知怎得，我的鼻头有些发酸。

我在一旁认真端详着舅舅们。他们也都是七十开外的人了，看上去都比实际年龄小不少，个头都在一米八左右，身板很直，都是高眉骨、高鼻梁，眼睛有点凹，看起来都很精神，想必他们年轻时都是帅小伙。 过去我经常听母亲说我姥爷有多能多能，舅舅们如何如何像我姥爷，这次见面，果真还像母亲所说。

我没见过姥爷几面，比较深的印象是，他的模样很像电影《列宁在十月》里的瓦西里。

几个舅舅、舅母纷纷向我母亲说着自家现在的日子。从中，我知道了他们的孩子当中有开沙场的，有开花房的，有卖服装的，有做大理石生意的，有专门经销蜂蜜的，还有当老师的。总之，都还觉得日子过得不错。

我注意到，他们很少提及那些能够勾起母亲心酸的日子。我听到最多的还是，“大姐不能走，一定在这里多住些日子”。

转眼到了午饭点，五舅的儿子早就订好了饭店。沂蒙小二炒鸡、蒜拌芸豆、辣炒豆腐皮、干炸小虾、白鳞鱼煎鸡蛋、地瓜叶小豆腐、煎饼卷小葱等，全是我母亲平时喜欢吃的饭菜。舅舅们不断地往她盘子里夹菜，他们围着老姐姐，似乎想把几十年的话一下子说完。

这期间，我始终也被这回归的血缘亲情感动着、兴奋着，以至差点改变了我原来的行程计划。

实际上，在我母亲古稀之年，带她回趟老家与舅舅们相聚，是我一直以来的一个愿望，不知为什么，这个愿望好像比我母亲还强烈。

这次的沂水之行，这次的姐弟团聚，虽然只有几个小时，却像是跨越了前天、昨天，一下子拉近了几十年。

最后，我还是谢绝了舅舅们的热情挽留。我担心再这样持续下去，母亲会体力不支，毕竟她老人家年纪大了。舅舅们表示，很快要去济南看望老姐姐，还一再嘱咐我，明年春天一定再带母亲回沂水。他们各自用手机和老姐姐拍照留念，留住这多年来只有在梦里才可能出现的瞬间。

太阳已经偏西，它的光不再耀人眼目。我和母亲在舅舅舅母们的簇拥下上车启程。

车开出去好远，母亲一直没有说话，只见柔和的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的脸上，那双慈祥而明亮的眼睛，一直凝视着前方。